多少浅薄皮貌,多少深颓欲望──《刺青:谷崎润一郎短篇小说精选

多少浅薄皮貌,多少深颓欲望──《刺青:谷崎润一郎短篇小说精选

徐四金《香水》里的葛奴乙在自调的旷世香氛下被生吞活剥了;谷崎润一郎的短篇〈刺青〉中,那个技艺精湛的年轻刺青师清吉痴求女人的美丽、作品的生命力,不惜陷阱一身光洁净肌的美人,将其手艺的灵魂注入那完美无瑕的体肤血肉。前者是孤独宿命,不可逆转的悲剧,后者则是为了满足几乎病态的私欲。他们也许不尽然相同,但同样追求着一种极致。那个终极的信念直接在现实上、精神底,饱满/撕裂,纷扰/平静,抚慰/崎岖了他们的一切际遇。

〈刺青〉篇幅袖珍,然而轴旨的着墨集中,属于一个人最深的执念便赤裸裸跃然纸上。眼睁睁刺青师傅清吉中蛊似的脱序妄举,一股透过指缝看鬼片的惊怖之余,却也并非不可思议。甚至,我们该是再熟悉不过了。

谷崎润一郎藉由书写一个类同变态的行径,影射了人性中根植的固执(偏执)底质。那腔子关于种种欲望的顽固,可以是绚美的祈愿,也可以是丑邪的野蛮。故事里的刺青师与艺妓,看似加害者与被害者的关係,竟在满足了各取所需的心理状态下模糊了、失去了立场界线。谷崎润一郎抽掉情绪的複杂缠结,直剖行为去反衬心理因素。对错何必计较,重要的是他们想要什幺,做什幺而终于得到什幺。善与恶没有绝对,是因为它们互为表里。就好像当人们为了所爱而扭曲,伤人或受伤,总是忽略最兇神恶煞、寡冷无情的是自己那不由分说的执着(迷)。

有些东西必须黯湿不见光的角落才得以滋长,如霉菌,如祕密。

在〈祕密〉一篇里,那些饶富意趣兴味的,皆在晦暗不明的暧昧中运转。男易女裙的变装癖好;女子为了寂夜幽会的故弄玄虚……都因着他们内心渴欲与惶恐的纠葛而蒙罩一层朦胧雾纱。凡神秘的,哪管得危机潜伏,一如猫儿对于猫薄荷的无力抵御,让人痴耽于反覆试探,神魂颠倒,不觉疲不言累。然而,祕密一旦揭露了本相,不论其美丑好坏,即彻底丧失召唤与诱引的魔力。所以,男子喜着女裳的嗜好遭识破,除了再没有以另一种视角观察生活现场里点点滴滴的自由,无疑还有仆趴于世俗规範之外的难堪;亦所以,男子发现稀微灯火下端娴作态的女子,其实也只是不甘空闺寂寞的寡妇,贞洁的想像幻灭,如何的绝色天香也黯淡失色了……

心里对他人猜忌的恶意,造就了,且让人沦落成了真正的恶魔。

颓废的书生,善疑的男僕,心机的女儿与愚直的母亲,同栖一座宅邸,一幕幕人我之间分际上、情感上尔虞我诈的攻防于焉展开。书生、男僕与女儿三人的关係并非典型的三角恋爱,约莫更近似一种精神角力(爱的成份几乎是零,怨妒才是这一场风暴的滥觞)的游戏。而母亲的存在,反倒像是个猛敲边鼓的观众。一切大抵肇始于亡父男僕与独生女婚配的遗愿。有人埋怨,有人不甘,有人质疑也不乏有人挑衅。书生虽然不过是后来为了唸书的借宿者,岂料竟成被各方利用,制衡彼此的一枚棋子。但他到底活该,若非性格懦弱怕事,也不至受到摆布而苦恼缠身。通篇是清官难断的家务事的〈恶魔〉里,谁是那个可怕的恶魔呢?显然,在不同的心机与私念之下,他们每个人都(不乏机会)轮流扮演过至少一次。

「世界是无理的,而我是天才。

太聪明就成了一种刁钻。而刁钻,即迷失的起点。

〈神童〉里的天才儿童春之助,仗恃着与生俱来的聪颖,睥睨一切,蔑讽所有人事物。万般皆下品,唯有他的品格与理想比云天高。他人看来,也许春之助目中无人、刚愎自用。但他仅认为那不过愚诶卑微之庸人的肤浅。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他发奋勤学,只为有朝一日居高临下周身粗鄙的环境,甚且整个世界。然而无论春之助如何自视甚高,他到底是红尘俗世的一介凡夫。就算他是神童,也是一个落入凡间试鍊的神童。一个人(或天才)的成长与成就绝非单靠一己之力,就像意志与信念势必在现实环境、条件中反覆抵触、磨砺才能塑造成形。春之助在自觉与世故之间构筑与溃灭,一如人性在不同阶段的光芒与黯淡。他一路在自习的智识意见与对浮华世情的迷惘中,歧误且矛盾着。其实,他如何聪明卓群,又岂能全然超脱?毕竟是人,他的纯洁(梦想抱负)与不纯洁(七情六慾)都必须放入人间这个大砵里研磨,细緻了粗糙,或有机会渗透寻常日子里错综如掌心上的阡陌纹络。

谷崎润一郎在叙述一名天才追求自我期望的过程,平行传达了成长必经的挫折与破灭。那从不关你有/没有多好的能力,众生平等/不平等,差别在于你有/没有坚信自己的毅力。

富美啊!拜託啦,用妳的脚踩我的额头一会儿。这样的话我就算死了也无憾!……

与其说谷崎润一郎的写作态度上有无可救药的女性崇拜,不如说他耽溺的只属于女性才具备的美丽形象。在〈富美子之足〉这篇书信体写成小说里,他精笔刻划一双女子腿足的构造之美,以及两名男子,一老一少,为其双足姿态着迷之痴。但,那到底是局部的、片面的。一双脚的美妙是可以怀抱心机的摆款,有了造作嫌疑,那美还真的是纯粹的吗?但可能美从来就不会是纯粹的。美毕竟是萌生荆棘里,舒展于倾斜的眼光与缺陷的心灵里的。谷崎润一郎在前篇〈神童〉写过「物质的过剩与灵魂的匮乏——将不均衡的两者具体集合在一起的生物就是女性。」这样一段形容,可见他对于女性的态度多幺揪扯。他欣赏且挑剔,嚮往又不屑,但也或许在那番两相冲突与抗衡之下,才凝塑出书写女性之美的特色韵髓。

《刺青:谷崎润一郎短篇小说精选集》收录各篇章的题材如何殊异,如何耽美,皆放诸于世情,琢磨于人性。所以唯美不沦为强说愁的无病呻吟,颓废也不单单只是反抗现实的浅薄态度。

皮囊终于衰皱,世事毕竟苍老。谷崎润一郎以字刺青,刺描了一幅幅恆久熠熠,美而不俗,写实又传奇的浮世绘。

《刺青:谷崎润一郎短篇小说精选集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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